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做一棵风中的树

上元节一过,春节也就过去了,一切热闹绚烂,皆归于平静。

我当然没有想到,正月十六的晚上按响门铃的,会是琛。以往年行事之风,她无论如何也会赶在春节前来看我,最迟也不会超过上元节。她母亲是上元节生日,我们有时会聚聚,更多时候是在电话里传递问候。自她参加工作,她飘洋过海留学的同学每年过年都会给她空运智利的樱桃和蓝莓,她便亲自给我送来,樱桃五斤,蓝莓两盒。

这一次,琛的身边多了一个男孩,高大,文气,笑容温暖。琛一进屋便说,其实应该早来,可是村镇的工作变数太多,常常令人措手不及,一拖,竟迟了。那男孩笑着补充,她说过好多次了,知道您格外喜欢吃这樱桃和蓝莓,所以十分小心保管,一定要亲自送来。

琛还是老样子,短发,微胖,弯月一样的眼睛,很亮,穿列宁装外套,用宽屏手机。只是,她的笑里,明显少了阴霾,多了明丽。她在沙发上坐定,和我聊天。我比她大十岁,以前我们走在一起时喜欢手挽着手,看上去就是一对姐妹,如今她步伐稳健,眉宇间英气逼人,言笑中和气里掺着果敢,已有大将风度,而我还是当年那个当老师的我。时光流逝,我们到了不同的潮头,不管是她的迅速成熟还是我的不肯老去,终究是莫可奈何的经历。

我们聊天期间,男孩微笑着歉身去餐厅接了三次电话,声音一次比一次高,语气一次比一次急促。一问,才知是一对农民夫妻离婚案,因房子的事闹纠纷,不可开交,调和了几次,总是出现更新的问题,十分棘手。男孩在区法院主管离婚案子,每天都为这样那样的夫妻关系烦恼,偏偏自己也是武汉大学研究生毕业并没多久的稚嫩新手,需要十二万分的耐心才能继续工作下去。

仅仅是夫妻关系一项,就有处理不完的事物,而身为乡镇常务副镇长的琛,在当今紧张的官民关系背景下,又该面对多少复杂的民事纠纷、民间关系?她才二十六岁,北京大学哲学系硕士研究生毕业,从未名湖畔博雅塔下,来到田间地头烈日狂风之中,从繁华逐梦的皇城北京,来到广阔肥沃的黄土地上,从一群意气风发要在世界闯出一番天地的青年里,走到埋头苦干挥汗如雨的农民中间,琛要经历多少犹豫、徘徊,要有多少斗争与痛哭失声?脱离自己擅长的学术,做一些实践上的实事,又要有多大的勇气!身为优秀本科毕业生的她,同时被北京大学、清华大学和人民大学保送研究生,研究生毕业后,又被北京一所981高校录用,每一个她所认识的人都认为她的前途在更大的世界,她以及她的后代将从此生活在我们普通老百姓所无法想象的高层,谁想过最终她会选择回到家乡,到她并不熟悉的农民中间,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村官!

这意味着与她打交道的,不再是高级知识份子,而是一群根本无法与她达成思想见识共鸣的农民,她要接触的,是鸡毛蒜皮的生活琐碎,她要解决的,是鸡零狗碎清官难断的家务矛盾。她将住在最简陋的乡间办公房里,吃最淡的饭喝最粗的茶,她将扎起裤管与农民一起抗旱,保收,她将深入了解农民的疾苦,并切实地解决每一家的困难,她将担负起让农民的日子好起来的重任……那个喜欢漂亮衣服的她,那个从小生活在城里,衣食无忧的她,那个从小就叛逆,聪慧异常却总令人头疼的她,能做到吗?

我不禁回想起这许多年陪她一起走过的岁月。

琛读小学四年级时,我正读大学,迫于生计,我利用周末去市里做家教。深秋时,风吹得公安大院里的樟树叶子沙沙作响,红枫叶则被揪得满地都是,翻来滚去,满是萧瑟。琛的母亲从大风深处走向我,笃实的身子,坚定的眼神,仿佛什么都摇撼不了她的意志,秋天再如何叫嚣,也只能成为衬托她的背景。她说,无论如何,请你挤出时间来,教教我的琛。

若干年后我依然清晰记得我当时的惊讶与不安,因为琛的聪敏远近闻名,而她母亲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培养她的女儿上,已经成为众所周知的事实。我尚未有过教育实践,要我教她,实在是一件极冒险的事,不知这位母亲何以相中我,又何以在长达将近十七年的交往中,一直对我抱有极大信任,并因此决定着我命运行走的方向。

琛的外公曾是外省一位情报工作者,在一次执行任务时牺牲,继外公在公安局工作,也算是她外婆给她母亲一份比较稳定的生活。所以她们家住在一栋三层楼的干部楼顶楼,两户人家共用一张铁门。在那时算来,她们家也算高门大户吧。窗外香樟与梧桐叶交错掩映,风来簌簌作响,将一城的喧闹都屏蔽于外。第一次去她家,她母亲准备了整整一果盘的糖果,花花绿绿的糖纸令人目眩神迷。我竟然一边看她的作文,一边吃着软糖,吃完了近一半,剥了一桌的糖纸!

她回来看到那些糖纸作何感想我不得而知,但她推开门进来的模样我至今依然清晰在目。风随着她推开的门进来,将她包裹住。她比同年龄的女孩明显要高些,也壮实些,穿着厚厚的长袄子,短发,朝我微微笑了下,问她母亲,是您说的王老师吗?她母亲在厨房里回答,是的。我站起来朝她微笑,她便也微笑着叫道,王老师好!我说,琛琛好,我看了你所有小学阶段的作文。她很惊讶地看着桌子,桌子上有她的作文本,和一大堆糖纸。

我们长达十七年的交往从此拉开了序幕。

因为是市里最好小学的大队长,她经常在各种场合发言。几乎所有的发言稿,她都会请我过目。有时候为了一两个词语,有时为了稿子更富文采,她都会反复征求我的意见。渐渐地,她的演讲口才受到老师的重视,代表学校参加各种级别的演讲赛,作文大赛,捧回各种奖杯。而她的成绩居然并不受此影响,依然名列前矛。

除了我,所有人都只看到她的光鲜、优秀,而并不能感受她的隐痛。她并不能集中精力做事,给她上课,她总是一会儿喝茶,一会儿上厕所,一会儿吃零食,一会儿又干别的。每一篇要求完成的作品,都是在最后时刻赶着完成,完成后她也并不喜欢精益求精,而是丢给我去斟酌。更要命的是,她与她母亲的冲突非常激烈,知子莫若母,而这些缺点,又怎么会是母亲愿意看到的呢?

北京申奥成功的时刻,我就与她在一起。不过那时她已经是个初中生。其间我们失去联系一年,她母亲辗转许多人找到我。再次见到我的她兴奋不已,拖着我看申奥,当五星红旗升起,国歌奏响时,她在荧幕前站得笔直,跟着高唱国歌。那时我便隐隐感觉到,虽然一直处在叛逆浮躁的状态,但某些骨子里的东西决定她最终将走向她该走的路。至于这条路到底是什么,以我的见识,尚难以设想。

有一段时间她几乎不能与她母亲相见,一见面就是她母亲指责她,她反抗,严重的时候两人像两只斗鸡,竖起每一根毛紧盯对方,一刻不肯相让。有一次她母亲因要求她在家将即将参加的演讲比赛示范一遍,她示范时出现了小的错误,神态也显出不屑一顾,她母亲对此忍无可忍,拿着荆条来抽她,她顺手抄起一把椅子就扔向她的母亲。幸亏我及时接住,否则后果不堪设想。

我处在矛盾的漩涡中心,唯一能做的是让琛懂得母亲,因为她母亲熟读经书,为人处世堪为楷模,虽终不免缺点,但所教之处都是道理,不足处只是操之过急。我们翻出她母亲年轻时的照片,那些黑白照里的母亲,年轻,美貌,坚毅,不凡,而对她的教育很少插手的父亲,看上去非常爱她的母亲。事实上她父亲为人处世,一直都非常严谨,稳重,少不了她母亲的功劳,如今的母亲省吃俭用,待人处事处处周到妥帖,宁愿亏了自己,也绝不会亏了别人。她似乎瞬间懂得了些什么,慢慢地转变了对母亲的态度。

如此步履维艰地又走过许多时光,直到她进入大学。她母亲常说,大浪淘沙,留在河床里的是金子。本科与读研的七年,她依然坚持她的特长,演讲,写作,只是身上的浮躁之气已经渐渐褪尽,我每见她一次,都能明显从她眼神里感受到成长。比如,她的稿子渐渐也可以不需要我的修改便直接拿上台去,并赢得满堂喝彩;比如,她对待母亲,不再是事事反对,多半时候是体贴与理解;比如,喜欢看的书渐渐趋向于社会科学,而她做的社会调查越来越关注当下普通人民的生存状态……

尽管如此,还是没有人会想到,一个如此优秀的女孩,会甘心回到家乡的农村,去做一名村官。她母亲倒是坦然——相比于去那些人人都争着抢着去挣钱的地方,我更愿意她回到土地上,扎根于土地深处,这样,正好可以去除知识份子的孤高自许,培养起对土地的热爱,要知道,土地才是我们真正的根。

她这一回就是将近三年。有好几次,我与她相聚,说话到晚上十点,还有村人打电话来说事,她接电话一接就是至少半个小时,与乡人说话,语气非常和气,耐心,直到对方的疑惑完全解除为止。要不是她眉宇间的那股英气和她在大众场合说话时脱不掉的书卷味,谁也不能把她与一个北京大学哲学系的研究生联系起来。

她的微信背景相册采用的是去年抗旱时穿的一双沾满泥的雨靴,因为要深入大地深处才知道大地的苦难,那天她冒着烈日走了二十多里路,全是晒开裂的田,偶尔还有湿处,便沾了泥;而她的微信图标,则用的是她伸出去要抓住蓝天的双手,这双手还那么白晳,是她最美的青春的标志。

我问琛,在边远的乡村,根本用不上你读研时的知识,你后悔吗?

她笑了。没有一样知识,是表面上用得上的,但是,没有那些知识,我做不到今天的笃定,就像风每天摇撼着树,表面上看去,树应该很快被摇光了叶子,甚至倒下,但树不是花,它有伸入在土地深处的根,给它输送着令它稳固的养份。

那个男孩也走笑了。因为她是树,风吹不走她,所以她闯进了我的视野。

我们习惯把女孩儿称作花,美丽,芬芳,却脆弱,一夜风雨,便可使其零落成泥。为什么不能是树呢?琛说,我要做,便要做一棵在风中摇曳的树,也美丽,也芬芳,却可以经冬历夏,始终坚定地站着,站成一道风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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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. Bugatti
    浮夸的晓编:

    沙发!

    2014-12-11 下午8:50  回复